大雨中的真国寺,白茫茫一片,像在山里的仙境,而因着这场大雨,寺里香客寥寥无几,只见几名僧人低头认真的洒扫地上的落叶,偶尔听闻几声那宏伟庄严的钟声,及那远处传来的诵经声。
佛殿上,一名穿着一身青衣的男子稳稳地跪在佛阻面前,不言不语也未有所求,就只是跪着,不似一般人不是膜拜祈求,就是跪拜忏悔,他直挺挺的跪在那里,沉静尔雅的模样,与佛祖带给人的宁静一样安祥。
“师傅,佛殿上跪着的那人是谁?”一个小沙弥替全真道长端来了吃食,顺口一问。
全真道长眉眼都不抬,依然低头画他的画,随口敷衍道:“寺里香客众多,为师如何知道所有人的来历?”
“师傅不知,为何让所有人都不要进殿吵他?”小沙弥不依不饶地问着。
“他来此就为寻一份安静,我们能不吵自然不要去吵。”
“噢。”小沙弥恭敬的递上筷子给全真道长,又道:“这人连着两日都在佛殿上这般跪着,也不知求什么?”
“他只是在寻一个解答,不求什么。”
“是一道很难的习题吗?师傅也解不出来?”
这问题,着实有挑战他权威之感。
全真道长抬眉横了小沙弥一眼,“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师傅也无法回答他,人生在世有很多事,都只是选择二字而已,没有什么是一定好,也没有什么是一定不好,所谓的命数,因为观念不同,态度不同,之后所展现出来的人生格局也自然就不同了。”
“那他何时才会找到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全真道长呵呵一笑,“你这小家伙,急什么?”
“殿外来了个女施主,说是殿里那人的家人,已经杵在殿外一个多时辰了。”
“哦?那女施主是年轻的还是老的?长得啥模样?”
“她说她姓朱。是个年轻的女施主。”
“姓朱啊?”全真道长的手一顿,点点头,继续在画上头补上一点黑墨,“那位女施主是你白筑师兄的朋友呢。”
“是吗?没想到白师兄还有这么漂亮的朋友,师傅要让白师兄出来见客吗?”
“还是别了,让他乖乖的闭门抄经书去吧。”他那位乖徒当初就是因为多嘴帮了这位朱大小姐一个忙,才被他罚闭关修练一年的啊。
“噢,师傅,可殿内那人再不走,女施主便要一直站在那里等着,这雨太大,就算站在廊下也要泼得一身湿,再下去,回去恐怕要染风寒。”
“那就请女施主进去殿内等。”
“女施主说不必,她只是替她家人送伞来,这雨大,备好马车好送她家人回去,别淋到雨便成。”
闻言,全真道长点点头,笑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你叫那殿内的男子可以回家了,以后不必再来。”
“师傅,这是何意?”小沙弥的眉头全皱成一块儿。
“他以为他妻子想要的是江山,却不知他的妻是把他放在了第一位,若非如此,何必将天机泄露?哄着他就是了,哄不了,以她的聪明才智要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病上一两个月又有何难?
不就是因为在意他的想法,考虑到他的立场,又顾虑着他的未来,才把决定权交到他手上的吗?他却怕自己的决定可能让他一个不小心失去她……当真是多虑了。”
“师傅,徒儿不懂。”才六岁大的小沙弥,虽拥有极佳的记忆力,可以把一串话全记下来转述,却是难会其意。什么江山,什么天机的,那殿上的难不成是皇帝、神仙还是佛祖吗?
“没关系,你照我的话跟殿上的那位说,他就明白了。”
“是,师傅。”小沙弥乖巧的点点头,转身就要出去。
“记住,为师这番话,你只能对殿内那位施主一个人说,绝不可外传。”
“徒儿懂得,师傅放心。”小沙弥应着便退了出去,走到大殿,依样画葫芦的把刚刚的话给殿上这位说了一遍,“师傅说,这样说你便懂了,不知施主您真懂了吗?若不懂,小僧可以再帮你去问问师傅。”
乐正宸本是挑了挑眉,后便笑了,“道长这是在赶本……我走了。”
“施主再不走,殿外的女施主可要被这场大雨给打得全身湿了。”
乐正宸一愕,“什么女施主?”
“一个姓朱的女施主,说是您的家人,说施主骑马而来,回程必会淋上雨,便亲自替您送伞来了,已经在外头等了一两个时辰……”小沙弥话还没说完,就见殿上这位已经起身大步走出殿外。
廊下,撑伞而立正望着满山雾雨的朱延舞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幅画一样的美。
大雨打在她的衣裙上,她似完全不在意,神情始终沉静、淡定而从容。
就算方才他还不是完全懂得全真道长那番话的意思,此刻他也是都明白了。
这个女子的嘴里说喜欢他,只想嫁给他,或许不是那么真心实意,但她对他的心却是真心实意的。
她说她的命格是后位,也只是为了让他可以答应娶她,但她从未开口对他说过她想当皇后的话,每次挂在嘴边的都是那句——王爷若答应娶小女子,小女子定当让王爷入主东宫,登上帝位……
与其说她想要的是江山,还不如说她想拿江山当嫁妆送给他。
江山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而是她认为那是她必须回报给他的,因为她自始至终都以为,他是为了“天生凤命”四个字而娶她。
既是如此,他又何须担心他若因前往治水而遇难,当不上太子,登不了基,会毁了这个女人的梦想呢?他甚至怕这个女人因为他当不上太子登不了基而厌弃他……
着实是多虑了。
乐正宸苦笑一声,悄然的走上前伸出双臂由后环住了她纤细的身子——
“你怎么知道本王在此?”他将一张俊脸埋进了她香喷喷的颈窝里偎着。
朱延舞微微一笑,“总管说王爷的马是向东边跑,往东边走又可一日来回,还可以让王爷的衣衫浸染一身香的也只有真国寺了。”
“王妃这么聪慧机敏,本王还真是自叹弗如。”
“妾身这是小聪小慧,登不上大雅之堂,王爷永远是比妾身更高的那一座山。”
“王妃……”
“嗯?”
“你没话要问本王吗?”
“有啊。”
“你问。”
“妾身想问王爷何时可以跟妾身回家,虽说是夏天,妾身一身湿也是会冷的。”
乐正宸闻言,勾唇笑了,双手却将她的身子环得更紧,“王妃就不问问本王的决定?关于是要赶紧去上朝还是要装病?”
朱延舞笑了笑,只道:“王爷从洛州带回来的东西,妾身让总管先放着还没规整呢,王爷若想,我们随时可以启程。”
她这是……早就知道他会选择亲下南方治水去?
乐正宸从她的颈窝里直起身,轻轻地将朱延舞转过身来看着她,只见她眉似柳,眼若星,对他笑得一片灿烂耀眼。
“王妃,你……”
“王爷这么诧异又开怀,是因为妾身猜对了?”
乐正宸失笑,伸手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子,“你这鬼灵精,明知道我会这么选择,为何要丢道题给本王选?”
“这问题应该是妾身问王爷,王爷明明心里早就有选择,为何还要如此烦恼,还来真国寺跪上两天?”
“那是因为本王担心你……”
“我?王爷为何要担心妾身?”朱延舞眨眨眼,一脸莫名。
瞧,瞧瞧,她那一脸单纯无辜的模样,真是让他又喜欢又生气……
果真,这个女子生下来就是克他的,不管有没有把她娶回来,她都是他的烦恼,从遇见她的那一刻就开始。
“我们回家吧!”乐正宸一手接过她手中的伞,另一手伸过去拉住她的小手,“本王肚子饿了。”
“王爷究竟担心妾身什么?”一路上,朱延舞柔柔地问了好几回。语气虽柔,却是追根究柢,不轻易松口。
一直到两人上了马车,乐正宸干脆直接用吻封住了她的嘴——
他真没打算让她知道,这两天他的苦恼不是要选择装病还是亲下南方治水的问题,而是如果他选择了亲下南方治水而受伤又瘸腿,甚至因此与太子之位绝缘,这个女人会不会二话不说的抛弃他……
唉。多虑了。
这女人连一场雨都舍不得让他淋,还大老远的亲自送伞又送马车来,怎么就不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他了?
脑海中又响起她曾经对他说的那句——
“众多皇子中我只喜欢王爷你一人。”
他的心软呼呼的,身体的某部分却钢硬了起来……
万幸啊万幸,这场雨真的很大很大,大到就算这位爷在马车上对他的王妃动手动脚,也绝计不会有人听见……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