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府的大门口,一大早便被数辆载满着各式珍奇古玩及绫罗绸缎的马车给挤满了,伴随着这等大阵仗的还有洛州刘媒婆那特有的大嗓门,那说话的嗓音可以一直从二进内的大厅传到朱府的大门外——
“我说县太爷,您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平王爷可是诚心诚意准备了好几辆马车的心意来提亲的,这几车子的心意从高氏行馆一路走来,是大家都看到的,您敢拂了平王爷的心意?那脸面呢?您敢拂吗?”
朱仲虽说是个小县令,却是陵城最大的地方官,就算平日对着襄王爷也不至于卑躬屈膝,怎能容得了一个无理的婆娘在他的家里对他撒泼?敬她是代表着平王来提亲的所以始终好声好气,竟是让她以为可以仗势欺人了?
朱仲冷了脸,端起平日审案的架势来,“刘媒婆,你可知道你现在在跟谁说话?”
“我……自然知道。”刘媒婆见状,嗓门终是压低了些,“我现在是代表着平王爷,我的脸面就是平王爷的脸面,难不成县太爷不知道吗?我说县太爷,您该知道平王派我来是按着一般民间嫁娶的习俗,虽说是议婚聘礼都一起来了,脚步快了些,却还是给足了您县太爷的面子,否则以平王爷的权势与当今他受宠的程度,他只要上禀皇上指个婚即可,到时您也只有乖乖看着办的份……”
“那本官就静待圣旨到来,你请回吧。”
刘媒婆瞪大了眼,没想到话都说到这分上了,这县太爷还如此冥顽不灵?
“我说县太爷,您这是不识抬举啊。”
这点,朱仲也知道啊,可他家舞儿不喜欢,他能有什么法子?只能硬是把姿态给端足了,想着,朱仲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所以平王爷就是让你这样来提亲的吗?我们若拒绝就以势压人?那跟强抢民女何异?平王爷是这个意思?”
强抢民女?这帽子也扣得太重了,压得刘媒婆都快喘不过气来。
“自然不是。”
“那就请回吧。”
“县太爷,平王爷是要娶朱大小姐为妃,不是妾,也不是侧妃,您可听清楚听明白了?”刘媒婆真的很想抓头发。
本以为是件万无一失的活,提亲的可是四皇子平王呢,哪家姑娘会拒绝?未料竟成了个烫手山芋!现下可好,如果她办不成这差事,回头岂有好果子吃?
“本官听得很明白,本官刚刚也说了,小女不只有婚约,还已经有了意中人,实在高攀不了平王爷。”
“平王爷高大威武,如今又得圣上宠爱,未来如何也不必我多说,何况昨日朱大小姐一落湖,平王爷不拘身分,马上便跳入湖中相救……这事大家都知道,难道朱大小姐的意中人不知道?也不介意?”
“对方介不介意本官不知,但若真要介意,介意的也该是襄王爷,昨日落湖,大家可都亲眼看见襄王爷一路抱着小女回来……”
“所以县太爷的意思是要把朱大小姐许给襄王爷?”刘媒婆的嗓音高高地扬起。难怪对方不肯答应,原来是想要高攀另一棵大树啊。
朱仲自觉失言,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本官并无此意,小女想嫁谁,本官就让她嫁谁,就算是个乡间小农亦无妨,只要小女喜欢。”
“是吗?”刘媒婆现在是搞清楚了状况,不管对方怎么扯她都咬定了是这个原因,“我说县太爷,您的胃口也未免太大了吧?平王爷看上您家千金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难不成您还期待连襄王爷都看得上朱大小姐?好吧,就算因为昨日落湖一事,以襄王爷温柔和善的性子,您硬要他给个交代他或许也是会允的,但铁定不是正妃之位!”
王爷的侧妃,在民间来说也不过就是个妾,哪个姑娘可以当正妃不当,还要选择去当人家的妾室?
朱仲淡淡地睨着她,“这就不劳你刘媒婆费心了。总之,本官很感激平王对小女的抬爱,请转告平王爷,实是小女无福,无缘高攀平王爷,望平王爷见谅。”
“好样的,知道了。”刘媒婆屁股一扭起了身,“我这就去回报平王爷,说您想把令千金许给襄王爷,我倒要看看您会不会两头空再落得一身腥!别怪我没提醒您,平王爷今儿派我送了这几辆马车的心意过来,可是给足了您天大的面子,您却硬要拂了他的意,要我说,这些个王爷可不是好惹的,得罪了平王爷,您就好自为之吧。”
刘媒婆扭着屁股走出朱府大门,府外,一群人正对着朱府指指点点的不知在说些什么,让她莫名的觉得一股热气扑腾到脸上,这大概是她当媒婆以来最狼狈不堪的一回。
“走吧。”她肥短的手一挥,就要上马走人。
“刘媒婆,那这些聘礼呢?不送进去吗?”
“送什么送,人家不稀罕呢。快走。”
那人莫名的看她一眼,“不会吧?这可是平王……”
“人家想要的是襄王。”
啊,那人恍然地连连点点头,“难怪昨儿一见到襄王便紧紧抱住不放手。”
这事,大概当时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整个陵城上下传得是风风火火地。
刘媒婆没好气的瞪他一眼,“走是不走?”
“走咧。”那人往后大喊了一声,“把东西抬回去,动作快!”
***
刘媒婆转身便向乐正勋复命,把朱仲拒婚的原话一五一十的给如实传达了。
乐正勋气得伸手一挥,把几案上的东西全给扫下地。“真是岂有此理!这朱仲还真是不把本王放在眼底了?我平王要的女人,谁敢跟本王争?他以为他家女儿是用金镶的吗?要不是她那命格奇佳,本王根本就看不上眼!”
刘媒婆身子一抖,朝后退了几步,“是啊,民妇也是这么认为的。何况这襄王从头到尾也没表示要娶朱大小姐的意思啊,民妇也不明白这朱大人怎么就这么斩钉截铁的拒绝了民妇,半点后路也不留,说起来还真是古怪……
“一般人家若要拒婚,尤其是有好几家在考虑时,在话语上也是会多做保留,绝不会撕破脸的,像朱大人这样一口否绝,油盐不进,甚至连考虑二字都没出口的,民妇还当真没见过,就不知这其中原由是什么。”
是古怪,古怪透了,从赏花宴开始,朱延舞这女人似乎就在避着他,像是早就知道他对她有预谋似的,实在不合情理,落水时宁死也不攀住他的手,一直到襄王出现前,她宁可一再往下沉也不要他去抱她……
这事想破头他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难道他的计划被她发现了?就算她知道他要算计她,那又如何?嫁给他平王可是她的造化,她有必要避他如蛇蝎吗?
“你明天再去一趟朱府。”
“嘎?”不会吧?“王爷……民妇才刚刚被轰出来……”
话未落,乐正勋不悦的眸光扫过来,刘媒婆忙不迭低下头去。
“照本王的话做,其他的事本王自有主张。”
“是,王爷。”
乐正勋挥手让她离开,亲卫徐国很快地来到他身边,乐正勋低声交代了几句,此时,乐正勋母妃舒贵妃的弟弟,也就是乐正勋的舅舅高朗走了进来,徐国很快便躬身退下。
高朗是当朝左丞高湛的儿子,常年对外经商,从不碰朝政,这回也是为了操办四皇子平王的赏花宴才前来洛州的高氏行馆小歇几日,在洛州,他算是主,平王算是客,但平王毕竟是王爷又是皇子,就算他是主人,基本上乐正勋要做什么,他也只能都依他。
“舅舅。”乐正勋见到他很是客气的低头叫了一声。
高朗笑笑的点点头,“白天的事我听说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这朱仲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只能吃罚酒了。”他就不信他堂堂东旭王朝的平王爷连一个县令的女儿都搞不定。
“勋儿,朱仲的官虽小,在陵城却是很有声望的,你莫要过于任性让人抓住了把柄,日后反而不好做事。”
乐正勋眼中厉光一闪,冷笑一声,“舅舅,要让一个好官变贪官,不过一句话的事。”
高朗一愣,敛了笑,“就算骗得了一时,也骗不了一世,你……”
“舅舅放心,本王自有分寸。舅舅若真看不下去,可以马上离开洛州,这里发生的一切都由我平王自行承担,莫要拖累了舅舅才好。”
话都说到这分上了,高朗还能说什么?
高朗一笑,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道:“齐大小姐还没离开洛州呢,她对你算是有心。”
闹了被拒婚这么大的事,齐若雨也算是看了他一场笑话了。
“侄儿知道了,谢舅舅提醒。”乐正勋微微欠身,并不领情。
现下,如何得到这天生凤命的朱延舞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他也顾不全了。
***
刺史府邸,一个高大的身影匆匆而入直奔主屋而去,手一扬,门还没敲就听见里头的咳嗽声。
“秦大人请留步!”徐总管听门外守卫说这秦司马到来便忙不迭放下手边的活赶过来,为的就是阻止有人去吵他家王爷。“爷正歇着呢,现在不方便见您。”
秦慕槐皱起眉,“这太阳都快下山了,你家爷还歇着?”
“爷昨儿下水救人,自个儿也是着了点凉,昨晚发了高热,大夫叮嘱务必按时服药休养几日,免得落下病根,若秦大人没有重要的事……”
“没重要的事我来干么?”
徐总管堆着笑脸,打躬作揖,就是没打算让人走进这间屋子,“请秦大人见谅。我家爷今天真不方便见客。”
“说一下话也不成吗?”
“爷正睡着……”
此时,屋里的乐正宸出声了,“徐总管,让他进来吧。”
徐总管一听,忍不住哀怨的看了秦慕槐一眼,怪他不让他家爷好好休息,但嘴里还是恭敬应了句,“是,爷。秦大人请。”
说着,替秦慕槐打开门让他进屋去,再顺手将门给关上。
屋里点着安神的檀香,气味清淡好闻,让人一进屋便有股安定心神的效果,可惜门窗紧闭,还是有点闷。
乐正宸懒洋洋的躺在卧榻上,连眼皮都没睁开,看起来似乎真的病了。
秦慕槐走上前去,一只大手抚上了他的额,“还真有点热,怎么屋里都没留丫鬟侍候?孤伶伶一个人怪可怜的,昨天才在高氏行馆英雄救美,跟平王抢当英雄,今儿却躺在床上病厌厌地……”
这小子,现在是在奚落他吗?
他只不过是发点高热躺在床上休息,却被这小子说得像快死了!
“你有事快说,说完就滚。”不就是怕人吵才半个人不想留在身边侍候吗?结果来了个更吵的,唉。
“看你病成这样,我都不知该不该说了。”
“刚刚还想硬闯进来的人不是你吗?”
“那我说啰?”
“不说就出去。不送。”
啧,怎么可以出去?他可是好不容易才被放进来的。
秦慕槐干脆拉张椅子在床边坐下来,兴致勃勃地道:“今天平王让刘媒婆带着一堆珍奇古玩到朱家提亲,你猜怎么了?”
闻言,乐正宸蓦地睁开了眼,直勾勾地看着他,失笑道:“提亲?”
“是啊,人家平王多有诚意,以民间习俗找媒婆来向朱大小姐提亲,说要娶她为王妃,你听清楚了吗?是正妃喔。结果呢?却被朱仲一口给拒了,拒绝的理由一是朱大小姐已有婚约,二是朱大小姐已有意中人,所以无论如何高攀不起平王。”
朱仲竟把平王的求亲给推了?是她授意的吗?
该说她胆儿肥?还是蠢笨如猪?竟敢这样公然便拒了平王?就像昨日在行馆一样,半点不给平王面子,她当真不怕平王公报私仇,把朱家给毁了?
再者,她既想当皇后,用尽心机想要他答应娶她,那平王这个主动送上门来的皇子,她为何偏不要?
乐正宸想着,觉得头益发疼了。
“说完了吗?”
“当然还没完。”
“那就快说。”
秦慕槐点点头,“这然后呢,大家都在传,昨日朱大小姐死不让平王救她,见到你却紧紧抱住你不放,朱大小姐的意中人肯定就是你襄王,而昨日你公然抱朱大小姐回朱府,铁定是郎有情妹有意,朱仲定是想把女儿嫁给你,这才会把大好亲事给推了。”
结果,他还是被那丫头给利用了……
乐正宸好笑的勾唇。对此事并不意外,但也不欢喜。
这女人从头到尾都在设计他,一次又一次,之前他不走入她的瓮里,她又跪又求的,如今一场苦肉计,他还是没能彻底置身事外,偏是他自己自愿的,明知下水救她会惹上一身腥,却是无法见死不救。
他救了她,还因为她躺在床上发着热,她却没知会一声便硬是拖他下水蹚平王这浑水……
真是……可恶又可恨的女人!
“你是怎么想的?”久久听不到回应,秦慕槐直接问了。毕竟,要等到他可以摸懂乐正宸心思的这一天实在太遥远,他也就不企求这份知心的荣耀了。
“她的戏要怎么唱,本王管不着,也不想管。”乐正宸再次闭上眼睛。
“可是,这城里的百姓都在说这襄王温文尔雅又体贴,定会负责将朱大小姐娶回家的,毕竟朱家已经得罪了平王,若你这襄王不出面,那朱家可能就要完了……”
“那是她的选择,跟本王何干?”
闻言,秦慕槐不敢相信的瞪着他,“不会吧?你昨儿可是紧张兮兮的一下子便跳下湖去救人,现在却要凉凉地在旁边看戏?就不担心朱家会因此而出事?”
“本王何时紧张兮兮来着?”就算真的有那么一丁点紧张人家,他也是绝计不会承认的,“本王只是不想见死不救。”
“是吗?以你的性子,若你不紧张人家朱大小姐,才不会跳下湖去救人!何况我都已经说要下去救人了,不是吗?”再怎么说,他也是跟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表兄弟,这点心思他还是猜得出来的。
“本王没听见你有说你要下去救人。”
“你……算了!就当你没来得及听见好了,那现在你真的要眼睁睁地看朱家被平王给毁了?”
“她在做出选择之前就应该知道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或许朱大小姐认为你会帮她……”
“她定是这么想的,所以得让她吃点苦头。”就因为如此,他更不想蹚这浑水。这女人一再设局让他跳,他若真跳了,不就让她更得意了?
“喂……”秦慕槐真的越听越糊涂了。现在,乐正宸是在跟一个小姑娘斗气吗?他是真不想帮人家?还是想帮但是却又不是很情愿去帮?
“干么?”
“你可不可以直接告诉表哥我,你究竟打不打算把人家娶进门?”
想,也不想。
乐正宸转过身去背对他,“本王累了,你出去吧。”
秦慕槐瞪着他的背,有一股想要一拳搥上去的冲动,不过他还是忍住了,毕竟人家现在是病人,要打一架也得等他病好了才行,想着,他一个起身便往外走——
“找人盯着朱家。”一个闷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慕槐的脚一顿,回头瞧那卧榻上的男人,脸上缓缓露出了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