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来了,还坐上了餐桌。
温家老宅的人并不多,全都到了也凑不齐一桌,索性不分男女全坐一桌。
之前多了个尉迟傲风,觉得不自在的温柔便在屋里用膳,免得男女共食有点尴尬。
尉迟傲风有事没来了,他原先的位置又坐上一人,而且像在自个儿家似的旁若无人,拿起筷子就吃。
“营里的饭菜难吃,像猪食。”
黎苍穹给的理由很充足,一碗接一碗的白饭已连吃三碗,还要添第四碗,把温家几个小萝卜惊得目瞪口呆,他们食量小吃不多,一碗白米饭就够撑了,最多不超过一碗半。
端着空碗的温柔忍不住盛了一碗汤递过去,怕他噎住。“可是我们温家老宅也不养猪。”
正在喝汤的黎苍穹停了一下,随即夹了个藕夹放入温柔碗里。“吃。”
炸得香酥的藕夹呈盛金黄色,色泽诱人,令人食指大动,可是……
“饭桶空了。”她意有所指。
“再煮。”不要拿这点小事烦他。
“没有白米了。”温柔的意思是全被他一人吃光了。
没有了吗?
明明满满的一缸米。
而且刚打下来的新稻装满一米仓,不卖也能吃上一、两年,大姊这样睁眼说瞎话好吗?
几个小子你看我我看你的挤眉弄眼,要吃不吃的打筷子仗,不时在前姊夫和大姊之间来回的看。
一心在医理上的温涵倒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只觉得天气凉了,有点冷,她赶紧吃一吃好回屋添衣。
至于老夫人华氏一向不跟儿孙一块用膳,所以感受不到此时的阴风阵阵。
比较倒楣的当数夹在中间的温雅,一边是好友的大哥、她的师兄,一边是刚用一万两银票糊她嘴的大姊,她帮谁都不对,可不开口又憋得慌,活似嚼着石头一样难受。
算了,剪不断理还乱,清官难断家务事,她还是把自己喂饱了,别人的感情事不宜插手。
“过两天我让人送一千斤白米过来。”够他们吃了。
“不用。”温柔的脸色难看。
像是嫌事不够多似的,只吃了八分饱的黎苍穹添了一句。“养家糊口是男人的责任。”
平地一声雷响,敲断了温家大姊仅有的耐性,她面如霜降的将手中的碗重重放下。“这里是温家老宅不是护国将军府,你姓黎,和我们姓温的没丁点瓜葛,你当自己是赘婿吗?”
连赘婿都说出口了,可见她真是气狠了。
“你敢招赘我就敢入赘,你肯吗?”他双眼利如刃,透着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厉。
“你……你……”唇瓣微颤,她说不出话来。
她肯吗?
当然不肯,温家男子又不是死绝了,哪用得着招赘,她连提都不能提,这是犯忌讳的。
温柔气得眼睛都红了,捉着筷子的手都在颤抖,她始终记得自己是大姊,不能在弟弟妹妹面前有不当举动,因此她忍着不将还有些菜汤的陶盘砸向同桌的男人。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你闭嘴。”
“闭嘴。”
男人的低吼和女子的喝斥同时响起。
“这年头当个老实人真难……”无妄之灾,无妄之灾,她闭嘴总行了吧!温雅当起哑巴。
看着满脸怒色的大姊,又瞧瞧无事人似的黎大将军,温雅突然想起了许久未见的尉迟傲风,不知他事情办完了没,她想他了,很想很想……
“下个月初五我不在军营,要带兵剿匪,你有事找于副将,他是我的人……”
“剿匪?”她一怔。
“西山沙匪流窜,杀害了不少百姓,前不久进京贺寿的江东节度使也遇难了,我得找回被劫走的几车进贡玉石。”连朝廷官员也敢下手,这群沙匪太猖狂了,必须剿灭。
“会……会不会有危险?”她问得生硬,一副随口一提的模样,不是出自关心。
“刀剑无眼,谁也不敢打包票全身而退,这批沙匪悍勇无比,擅于在沙漠行动,我没十成的把握不会受伤。”怕死不会上战场,这是黎家男儿的使命。
一听有可能伤重,温柔的眼神变了又变,闪着忧心。“你……自个儿小心点,我家白米饭任你吃……呃!我是说看在你一千斤白米的分上,你不要想多了……”
眼中厉色褪去的黎苍穹嘴角往上扬。“我还没娶你过门,死不了。多备点肉,男人不吃肉没力气。”
“……无赖。”她面颊一片羞红。
“多骂两句,过两天我就听不到了。”他得先操兵,把那群兵痞给操服了。
“你……”喉头梗住的温柔吐不出半句恶言,只希望他平安归来,以往的恩恩怨怨便随风而去吧。
她哭过、怨过、恨过,对他有道不尽的苛责,让自己的未婚妻受到欺辱,他配为戍守疆土的将士吗?
可是在流尽最后一滴泪时,她整个身子像是被掏空了,空荡荡的不留下什么,只剩一具躯壳,她眼睛看到是灰色的天空,没有一点颜色,彷佛一瞬间为之死寂,再无生意。
温柔不想困在自陷的牢笼里,她拚命的挣扎,用着一丝快熄灭的微光破茧而出。
不恨了,也不怨了,只是心口还有一点点痛,她知道她会撑过去的,只要不回头看。
“不用担心,我会活着回来。”他没打算死,死的会是别人。黎苍穹墨黑的幽瞳中闪过一抹杀戮。
“谁……谁担心你了,少往脸上贴金。”她愤而离席,生着气的往内室走去。
“她担心了。”心口不一。
“别高兴得太早,一条狗、一只猫受伤了我大姊也会难过上好半天。”瞧他得意的,那德性没眼看。
“你拿我跟畜生相提并论?”他怒目以对。
“狗会看家、猫捉耗子,跟它们比你还差了点。”她是真嫌弃,人不如畜,至少需要它们的时候它们都在。
近几年来黎苍穹回京的次数少之又少,少到连成亲都错过,他是为了保家卫国而牺牲小我没错,可是连自个儿的小家都保护不了,何以有大我。
“臭丫头,你嘴里就没一句好话吗?”他都调到温州大营了,难道还不能得到谅解?
她回嘴。“你娘说得更难听。”
“她是她,我是我,你不能把她的不是加诸到我身上。”他从没想过悔婚,只是赶不回来。
温雅看了看内室,没有人出来,她才语重心长的说道:“关键不在你,而是你娘。”
“我娘?”他不解。
她解释。“婆媳之间是一条跨越不了的横沟,真让你说服了大姊,你要她待在哪里?不要说将军府,你娘会虐死我大姊你信不信,她一直都没喜欢过我们姊妹,不止一次明着对我说少带坏千芹,她不希望我把将军府当成自家后院。”
在那之后她就少往将军府走动,与好友见面也约在外面,人家不欢迎又何必巴上去,她又不是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你想我怎么做?”
“是你想怎么做。”这么蠢的话他竟然说得出口,活该娶不到老婆,她绝对不会帮他。
“干脆我入赘好了。”他娘那边也少点事。
温雅不给脸的呵笑两声。“想说笑话请自便,恕不奉陪。”
很难笑。
“臭丫头……”这没良心的,她真想袖手旁观?
论起打仗排兵,一切和军事有关的操练,黎苍穹可说是算无遗策、信手拈来,没有他应付不了的。
可是一提起男女情事,他就像兵营中没开荤的土兵一样一知半解,让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追击敌军他胜任有余,定叫敌人无处可躲,但是一碰到女人的事就全然没辙了,他始终猜不透她们在想什么。
女人的心如深渊,看不到底。
***
“这些给你,你带走。”
一口大箱子往桌上一放,桌子明显地倾斜了,可见箱子有多重。
“柔儿,你这是……”他以为她被他气走了,还想在走前安抚她,好好说上两句话,没想到……
“是药,有止血的三七散,防蛇虫的驱蛇药,肚子不舒服吃这一瓶,另外解毒丸、祛寒片,头痛脑热的……”有备无患。
“等等,大姊,怎么听起来很熟,你拿了我放在药室的药?”对医药着迷的温涵跳了起来,冲到箱子前。
连这口箱子都似曾相识,分明是她用来装药瓶的药箱。
不好了,老宅出了家贼,大姊她胳膊往外拐!
温柔轻轻柔柔的瞄了她一眼。“少嚷嚷了,药是用来救人,不是摆着发霉的,黎将军剿匪是为了百姓安危,身为本朝子民都该尽一份心力。”
“大姊,我的药……”刚刚才制出的,不会发霉。
温涵的声音直接被忽略,做为最小的妹妹她还是去翻医书,把研制的药藏好,不然又被“偷”了。
“还有几双鞋是我给祖父还有二叔、三叔他们做的,做得有点大好塞进毛袜,你先拿去穿。”温柔说假话的时候十分冷静,唯独泛红的脸颊泄露她的秘密。
从来没人为他准备过外出用物,铁血男儿黎苍穹心口一动,看向温柔的眼神多了柔情密意。“我会尽快回来,不让你等,你亲手做的鞋我会穿在脚上,你等我……”